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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党校1977年的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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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改革》2010年第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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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9773月,胡耀邦到中共中央党校担任副校长,主持复校工作。对于十一大提出的研究党史,特别是总结三次路线斗争的任务,党校是责无旁贷的。当时,包括叶剑英在内的许多老同志,也希望党校能担当此事。1977109日,党校举行开学典礼,华国锋、叶剑英发表了讲话。叶剑英专门讲了一段修史的话:我希望在党校工作的同志,来党校学习的同志,都来用心研究我们党的历史,特别是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历史。”“我们要把被歪曲的历史重新纠正过来
胡耀邦特别提出,还要搞一个东西。就是向全国、全世界解答,为什么中国党的两条路线的斗争那么多。你们搞了十一次了,这么激烈,这个共产党可是难当,天天不安生。这个问题必须要从中国社会来回答。    

思路的形成

  19778月,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提前召开。十一大宣告了文化大革命结束,但仍然坚持这次运动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继续肯定毛泽东晚年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同时,华国锋在十一大政治报告中又提出:要认真组织力量研究党史,学习和总结党的历史经验,特别是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经验。所谓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分别指的是刘少奇、林彪和四人帮的问题。也就是要研究文化大革命的历史。

  但在三次路线斗争这个大题目下,党内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凡是派想把文革的罪责全盘推到林彪、四人帮头上,维护毛泽东对文革”“三七开的评价。实践派则是要以实践为衡量路线是非的标准,实事求是地研究文革历史,不能够也不应该回避个人的历史责任。

  19773月,胡耀邦到中共中央党校担任副校长,主持复校工作。对于十一大提出的研究党史,特别是总结三次路线斗争的任务,党校是责无旁贷的。当时,包括叶剑英在内的许多老同志,也希望党校能担当此事。1977109日,党校举行开学典礼,华国锋、叶剑英发表了讲话。叶剑英专门讲了一段修史的话:我希望在党校工作的同志,来党校学习的同志,都来用心研究我们党的历史,特别是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历史。”“我们要把被歪曲的历史重新纠正过来

  胡耀邦对文革的思考由来已久。19778月下旬,他在指导撰写《把四人帮颠倒了的干部路线是非纠正过来》一文时说:20年来,我们党的政治生活很不正常,首先是中央政治局的政治生活不正常。他还说:毛主席为什么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建议大家要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1977921日上午,胡耀邦到党史党建教研室,听取教研室负责人缪楚黄、周逸汇报党史课和党建课的教学准备情况。当天,胡耀邦去见邓小平,汇报了中央党校开学的准备情况,并转告了党内一些老同志希望他出来挂帅编修党史的意见。邓小平考虑了一下,认为由他出面不合适,要党校先搞起来。邓小平还谈了转变文风的问题。他说:现在有两个风要很好地抓一下,一个是学风,一个是文风。千篇一律,应景文章,无病呻吟。他希望胡耀邦在党校带个头。

  第二天,即922日,胡耀邦再次来到党史党建教研室,就教学工作和如何总结三次路线斗争的历史经验等问题,发表了长篇讲话。

  讲到党史教学和编党史本子的问题时,胡耀邦说,党的历史确实需要一个定本。叶帅和党内许多同志都希望搞出一本党史,呼声很高。他设想搞一个从一声炮响到四人帮垮台,六十年四十万字的本子。但什么时候搞出来,中央没定,他也没想清楚。他还说:党史前边的可能好写一点,50年代末60年代难写,九次、十次路线斗争更难写,难度更大一些。但是,我们总要有人向这个目标前进。他还说:把这个主题抓住了,华主席交的任务我们就基本完成了。应该抓住这个主题。

  胡耀邦特别提出,还要搞一个东西。就是向全国、全世界解答,为什么中国党的两条路线的斗争那么多。你们搞了十一次了,这么激烈,这个共产党可是难当,天天不安生。这个问题必须要从中国社会来回答。

  这次汇报会,正式确定了重点总结三次路线斗争经验的党史教学思路。根据胡耀邦讲话的精神,党史党建教研室正式成立了第九、第十、第十一次路线斗争专题研究小组,由金春明为组长,负责起草有关研究的提要材料。

  高明的策略

  研究小组深知责任重大,起草工作非常慎重,期间还专门请高级班学员召开座谈会,听取他们的意见。经过两个月的努力,最后形成了两个初步方案。一个是按校党委要求搞的三次路线斗争研究提纲;另一个是只讲林彪、四人帮怎样破坏文化大革命的。两个方案都是按照十一大基调写的,对文化大革命都是基本肯定。打印十几份报送给了校党委。

  对于这个方案,胡耀邦说:我看你们的稿子不能用,是抄人家的。你们自己把历史都颠倒了,这个不行,要立即收回,宣传了错误的东西,走漏出去怎么办?胡耀邦明确说,党史颠倒的东西多了,我们不能这样讲。他还列举政治、经济、冤案错案等方面的许多事实,说明文化大革命造成了严重破坏。胡耀邦明确表达了对文革的否定态度。他说:时间越久越看到四人帮给党和国家、民族带来的灾难的深重,把党分裂了,群众分裂了,民族分裂了。

  与会者议论纷纷,敞开思想,提出了许多尖锐的问题。如有的说,文革是延安审干抢救运动的发展。有的接着说,比抢救运动厉害多了。要大胆重新考虑;文化大革命从头到尾都要清算一下,清算是否算文化大革命的账?错了,账为什么不能算呢?毛主席带头算了账嘛!

  会上,有些人提出,有些问题党校解决不了,要中央作结论。这一期讲不讲?短短的时间,我们的水平行不行?胡耀邦坚定地说:要讲!是怎么讲法。他进而提出:必须用现在的观点看过去,要跳出框子,要用真正的毛主席思想,通过实践检验来分析。以哪个人讲话、哪个文件为根据,不是科学态度,那就不是研究了。

  最后,胡耀邦提议,由哲学教研部主任、《理论动态》负责人吴江牵头,与搞党史的同志一道,一个月搞出新方案。完全按科学态度,研究清楚了,提交党委讨论。

  这次会议成为拨乱反正历史中最早提出要对文革重新评价的一次会议。

  19771210日,胡耀邦听取了吴江和三次路线斗争研究小组成员的汇报,正式确定了搞一个关于第九、十、十一次路线斗争若干问题的讨论提要,并就写作内容进行了初步讨论。

  胡耀邦向大家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为什么在20世纪60年代,在社会主义中国,在共产党领导下,会发生这场文化大革命?要求大家认真研究,搞清楚这个问题,写出有分析有说服力的文章。他还说:评价文化大革命要看实际结果,要由实践检验,而不能依靠哪个文件、哪个人的讲话。

  由于指导思想明确了,起草工作进行得很快,一个月后,《关于研究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若干问题(提要草稿)》就搞出来了。

  1978118日,吴江将提要初稿报送胡耀邦,并附信说明:提纲草稿已拟出,是大家讨论的结果,我也作了一些修改,大都是陈言。请审阅后再作一次指示,以便逐步改进。当时初稿还不可能从正面突破中共十一大对文革继续肯定的基调,如吴江所说大都是陈言

  此时,中央已任命胡耀邦为中央组织部部长,同时兼管中央党校。胡耀邦在百忙之中,抓紧审读了稿子,于120日做出批示:路子是对头的。只是太简略了。应该意气风发地同时又严密周详地加以充实。

  在提纲初稿出来后,胡耀邦又提出新的意见:稿子先不上报中央,作为草稿先印发给第一期学员征求意见,然后将提纲连同学员意见一并上报中央。再考虑如何着手编写。

  实践证明,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策略。胡耀邦领导搞的这个稿子,实际上已经突破了十一大的框框,如果直接呈报上去,肯定不会符合中央坚持两个凡是的领导人的意愿,胎死腹中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而首先在中央党校的学员中进行内部讨论,反映了大家的意见,把文章做大了,上面也就不好再轻易否定掉了。

  800人参与

  根据1977122日校党委会上冯文彬的建议,1978年春季开学以后,邀请省部级部分学员开小型座谈会,被邀请开座谈会的有6人,其中有不久后调任《光明日报》总编辑的三支部学员杨西光。

  19784月上中旬,在党的学说这门课程中,党史教研室将数易其稿的稿子,正式铅印下发第一期高级和中级干部班、理论宣传干部班三个班次的全体学员(共807名)讨论。题目是《关于研究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路线斗争的若干问题(提要,征集意见稿)》。

  《提要》还没有从根本上跳出中共十一大肯定文革的政治框框,但在这个框框下填充进了许多新鲜的历史内容,促使人们对文革的深入思考,是为否定文革的第一步。具体说,这是在正确总结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经验的大题目下,做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工作。在捍卫和高举毛泽东旗帜的陈言下,强调应当完整地而不是零碎地、准确地而不是随意地、实际地而不是空洞地运用其精神实质,去分析总结三次路线斗争的经验教训,树立了实事求是的客观标准。

  《提要》是一个以论代史的写作模式,最有新意的思想成果,是提出了研究三次路线斗争应遵循的三条原则。其中最为重要的是第二条,即对实践标准的论述。它引用毛泽东只有千百万人民的革命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尺度的话为依据,说明路线的正确与否,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要由实践的结果来证明,由路线斗争的实际总结果来检验。如此旗帜鲜明地论述实践标准,用实践效果评价文革是非,是文革后的第一次。

  《提要》对当时人们最为疑惑的两个问题——毛泽东关于文化大革命三七开的论断、澄清文革以来重大路线是非与捍卫和高举的关系,都做出了新的解释,强调不要拘泥于这个三七开的提法,鼓励人们要敢于承认错误和实事求是地认识错误。并且说:认真研究文化大革命以来三次路线斗争的历史,澄清事实真相和重大的路线是非,彻底打碎四人帮的精神枷锁,是目前所需要的一个新的思想解放运动

  研究三次路线斗争,最棘手的还是刘少奇的问题。文革中对刘少奇进行全民大批判,强加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罪名。现在怎么看?吴江领导起草小组在研究中提出,要把刘少奇的问题与林彪、四人帮的问题从性质上区分开来,前者是党内路线问题,后者是反革命集团。为了搞清楚文革中加给刘少奇的诸多罪名,起草小组有关人员找了一些知情的学员了解具体情况。如三自一包的问题,找了来自农业部和安徽、吉林等地学员;三和一少的问题找到中联部等单位的学员。他们详细地说明了这些问题的来由,证明这些罪名都是不能成立的。

  《提要》虽然还是延续了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和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提法,但一是肯定了毛主席的路线始终占着统治的、主导的地位,二是确定了刘少奇路线到1966年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实际上已告结束,这就把刘少奇和造成文革大动乱的政治责任实际上区别开了。在《提要》正式铅印时,报经胡耀邦同意,又抹去了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扣在刘少奇头上叛徒、内奸、工贼的三顶帽子。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擅自行动。

  党校学员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上老、中、青都有,由于在文革中的经历不同,感受不同,思想解放程度不同,在讨论《提要》中,意见分歧很大。往往同一段文字,有的认为说过了,有的认为说的还不够。汇总上来的意见,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当时党内对文化大革命的各种疑问和对毛泽东的复杂情感,反映了文革结束时期人们头脑混沌初开的思想状况。

  根据学员提出的意见,研究小组整理出了一份综合材料,并于517日报送给了校党委。校党委将《提要》征求意见稿连同整理出的学员意见,转送给了华国锋、汪东兴等中央领导人。

  历史的定格

  中央党校的三次路线斗争大讨论,集中暴露出了党内在文革认识上的一些阻力。尤其是对毛泽东的一些文革言行应如何看的问题,大家一般都是多有顾忌。在完整准确的概念判断和实践标准的客观判断之间,许多人是来回徘徊的。即使是在实践标准上,人们的看法也多有歧义。如有的问:每个人的实践不同,究竟根据谁的实践来确定哪个是真理呢?所以,要打碎党内多年形成的两个凡是的思想,必须从哲学的认识论高度阐明实践第一的观点。这就需要进一步明确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的惟一性问题,并把这场讨论从中央党校推向全国。

  刚从中央党校高级干部班毕业的《光明日报》总编辑杨西光,在众多来稿中,敏锐地发现了胡福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一文的特殊价值。他与中央党校理论工作者合作,对该文进行大幅度地修改,加上唯一一词,形成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

  《实》文经胡耀邦两次审阅定稿,于1978510日首发于《理论动态》,次日在《光明日报》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公开发表,全国范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惟一标准大讨论的兴起。胡耀邦在中央组织部主持的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对两个凡是形成了猛烈的冲击,推动了全党的思想解放运动,凡是派的阵地越来越小了。中央党校在前段讨论的基础上,进一步推进三次路线斗争的研究,并确定在今后各期学习中,把研究三次路线斗争列为党史的一门常设课程。

  19786月,第二期高级班和中级班开学。党史教研部根据校领导指示,对《提要》稿的修改进行了多次讨论,于823日提出了新的修改方案,并上报给校党委。根据这个方案,研究小组又两易其稿,于1223日,将新的修改稿报送胡耀邦。

  此时,胡耀邦正出席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会里会外非常忙碌。1226日,胡耀邦对报告作了批示:我没有时间看了。可能问题多一点是如何评价刘少奇错误路线问题。(特别是林彪、四人帮夸大这次路线斗争)。这没有关系,拿给大家讨论去,议论纷纷,有好处。

  新稿在前言中明确表达了要敢于揭文革疮疤的态度。指出:如果不顾事实,不作分析,禁区处处,讳莫如深,把缺点当美德,把错误当成果,那绝不是什么保卫文化大革命的成果,而是继续保护错误路线造成的灾难和恶果

  新稿在对三次路线斗争的论述中,进一步减少了刘少奇路线的政治份量,加大了对林彪、四人帮极左路线的批判。新稿还点了康生的名,称他是林彪、四人帮同伙和智囊团的首领文化大革命中干了许多坏事。在刘少奇的问题上,已不再提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原稿中剩下的半顶帽子也彻底取消了,所谓资反路线的问题也不再讲了。

  新稿中对林彪路线和对四人帮路线的论述,不再使用极右实质之类的语言,明确提出批极左的问题。这方面新加的提法有:以红卫兵为先锋的群众运动,带有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极左思潮的色彩;中央文革实际上成为反革命的指挥部;对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明确指出这是人民群众自己起来行使民主权利,同祸国殃民的四人帮进行斗争的伟大的人民革命运动等等。

  新稿在总结经验中也较前稿更具理论深度,提出了许多振聋发聩的新观点。如指出:过去党内流行的“‘比右好”“勿右等等一些说法,是极其错误和极其有害的;认为文革的党内斗争大抓大斗,逼供信盛行,残酷斗争,无情打击,造谣诬陷,无限上纲,冤案、错案、假案之多,被迫害致死的人数之多,都是我党历史上罕见的。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对发扬民主、坚持民主集中制的论述,表现了中共党内对文革劫难已有了比较深刻的反省。照录两段如下:

  要发扬民主,实行民主集中制,首先是要让人民群众讲话。不仅允许讲符合各领导人口味的话,符合长官意志的话,而且允许讲不同意见的话,批评的话,甚至骂人的话;不仅允许讲正确的话,而且允许讲不那么正确甚至错误的话(讲错了可以批评、教育,但不要戴帽子,打棍子,真正实行言者无罪);不仅允许坚持真理,而且允许改正错误;不仅允许批评,而且允许反批评(但只能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不允许无限上纲,以势压人)。”“不仅要有批评机会主义头子的权利,而且要有批评任何领导者的错误的权利。没有这些条件,没有这些规定,没有这些保证,所谓民主就是一句空话。人民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还谈得上人民当家作主,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建设社会主义吗?

  这段不无精彩的论说,是只有在经过十年文革的切肤之痛后才说得出来的。是在对文革痛定思痛的历史总结中,中共党内重新响起的呼唤民主自由的声音。

  三次路线斗争的命题被否定了,但这场大讨论的意义已经定格在历史中了,一个历史时代也就此跨越过去了。在大讨论中,全校学员反映的意见和对文革教训的总结,直接帮助了十一届五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党内若干政治生活准则》的制定。也为后来全党高级干部对《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的大讨论和通过,起了历史铺垫的作用。